虛構故事。阿凱在尾牙前一週就開始睡不好。不是因為要上台報告，而是因為老婆隨口說了一句「你最近好像很累」。那句話本身沒什麼，但在他腦子裡滾了三天，滾成一團他不敢問出口的東西。他在手機搜尋欄打了幾個字又刪掉，換了幾個說法，最後乾脆把螢幕關掉。他告訴我，他怕的不是答案，是搜尋結果第一頁那些看起來像廣告又像說明的東西，他不知道該信哪一個。
我認識阿凱十幾年，他是那種開會前會把簡報印兩份、一份放車上一份放包裡的人。這種人遇到身體的事，第一反應不是去問人，而是先自己查。他查了兩晚，截圖存了十幾張，卻越查越亂。有些頁面講得像在賣東西，有些又突然跳出一堆他看不懂的名詞。他把手機遞給我說：「你幫我看一下，這些到底在講同一件事嗎？」我看了一下，發現他最大的問題不是查得不夠，而是他根本還沒搞清楚自己在查什麼。
那天晚上我們坐在他家餐桌前，他老婆帶小孩去睡了，桌上只剩兩杯冷掉的茶。我問他：「你是想查一個病，還是想查一個產品？」他愣住。他說他也不知道，他只知道公司健檢報告上有一欄紅字，他沒細看，只記得護理師叫他找時間回診。他把報告翻出來，我們一項一項看，才發現那欄紅字跟他的困擾可能有關，也可能無關。這就是第一個岔路：他一直在查產品，但真正該先處理的是那張單子。
隔天他請了半天假去診所。我陪他在候診區等，他一直在滑手機。我問他在查什麼，他說他在看別人怎麼問醫生。我笑了，說你連問問題都要先做功課。他回我一句：「不然我要怎麼開口？總不能進去就說我覺得我壞掉了。」後來他進去大概十五分鐘，出來的時候表情比進去前鬆了一點。他說醫生問了他幾個問題，其中一個是「你最近壓力大不大」，他答完才發現自己這半年幾乎沒睡好。醫生請他先處理睡眠和壓力，也請他把平常吃的保健品清單帶來。
回程路上他問我：「那如果我真的想了解男士壯陽藥這類東西，我應該從哪裡開始？」我說，先分清楚它是處方藥還是成藥，再看包裝上的標示和來源，不要從搜尋結果第一頁就決定。他點頭，說他之前就是跳過這一步，直接看別人怎麼講。我們在捷運上聊到，很多資訊把「讓你更有精神」和「治療某個狀況」寫在一起，但這兩件事在法規和用途上根本不一樣。他說他以前沒想過這個差別，只覺得都是「吃了會變好」的東西。
後來他真的做了一件事：他把家裡抽屜翻了一遍，把所有瓶瓶罐罐裝進一個夾鏈袋，帶去給藥師看。藥師問他平常怎麼吃，他老實說有時候想到才吃，有時候一次吃兩三種。藥師沒有罵他，只請他把每一罐的標示拍下來，回家對照自己到底吃了什麼。他回來跟我說，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每天吞下去的東西裡，有幾項其實重複了。這不是什麼戲劇性的發現，但對他來說，這是他第一次把「查資料」變成「整理自己」。
尾牙那天他沒上台，但他在台下跟我碰杯的時候說了一句：「我好像搞錯方向很久了。」我問他什麼意思。他說他一直在找一個立刻解決的答案，卻沒發現問題可能是累積出來的。他沒有說他吃了什麼、也沒說他好了，他只說他預約了回診，也把睡眠時間往前挪了一點。他老婆後來跟我說，他最近比較少半夜爬起來滑手機。這算不算改善，我不知道，但他至少不再一個人對著螢幕瞎猜。
我把這件事寫下來，不是要說誰對誰錯。只是我發現，很多成年男人遇到這類困擾，第一個反應都是沉默，第二個反應是上網亂查。查本身沒有錯，錯的是把搜尋結果當成診斷，把廣告當成建議。如果真的要查，先確認自己在查什麼、來源是什麼、有沒有專業人士可以問，會比存一堆截圖有用。阿凱後來把那些截圖全刪了，只留一張回診單。他說那張紙比什麼都實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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